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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像@相生
Vience.

悲梦

他在长安尚还莫有名的酒肆里喝茶,偶尔也点一盏酒。
这个时候这个酒肆还没有远近闻名,因了剑仙还没有酒后大兴为它豪书题名,只是在夜晚才显得灯火融融,有温情的滋气息从厚朴的麻帘下莹莹闪光,他夜间总要出门,原因种种,但穿街过巷,总是不知不觉避着万千光束来到阴暗的一条巷子里,忽然就发现旁边就是这一片难得清冷阴戾的月孤之地唯一的光芒斟洒,一地是赛月温的灯光,杯影和人声,统统在地上,打到他的眼前,那么黑,那么宁静的黑,很缓慢地才在红光温柔的背景里挪动一下,剧烈的倒下或是抬一下手,嘴巴处豁口,就像是在喃喃什么醉梦中才能轻言而出的语句。
彼时他跟他们没有关系,他站在清冷的孤月凉光之下,眸子清亮地看过这着平铺于地的水中人影横斜醉卧,就转过头继续走回人声鼎沸的万家灯火之中。他跟那些栩栩如生的沉静影子没有关系,却在心里听过那些广中黑影动作的情言片语。
他的心和眼睛都是一潭水。
他就好像看见了,在那月光舍下的映影浅滩里,某位满脸涨红、费力咽着喉中来回的气嗝如噎和眸中酸涩的先生,在圆桌旁一位又一位的脸色微红的轻拍己肩劝勉二言的客人离开之后,独自对着满桌的残羹冷炙撑起汗水湿透的额发,支在桌边发出闷重一声,良久都再也听不见他略着酒嗝气的洪亮粗嗓大声要酒,很久之后,连整个酒铺的人都成为残羹冷炙里最后的一丝醋水被刮到盘下都流不出时,他才猛的抬起红成欲雨夜色的脸,动作让人惊异,粗红可咽下数碗酒的脖子发出脆弱而可悲的巨大咯吱声,然后,在湿潮的密沾额发下,挣扎的哭泣声突然弥漫出来,越在酒气弥散之前荡满整个酒肆,声音颤抖,宛如夜间孩童抽噎着不得的玩具,但这是成年人对心爱之物的不平而无悔的悲鸣,独独就是酒肆外光、酒气之外的武士听得见。
他总是在那个地方停一下脚步,站在几乎个和昨日一般无二的、迎着月色苍白的地方,看着一地的影色错落,眼眸如一清亮,像是万世都潺潺不曾停滞或是冲兑向海的林间古水,波澜都轻微,眼光永恒明亮清澈,触手冰凉。
他看得很仔细。他做事情是没有不认真的时候的。
但他只做很简单、很偏门冷清的事情,就像在这里看这些只有他能看懂的影戏,场场戏码重复,场场悲凉无滋,他都听过,眉也皱起,泛水一样,涟漪荡到眼睛里,消失伊始,就已经转身将什么月色、什么影子都掩在自己的身影下了。他面朝着万家灯火的地方,横下身影,月光垂然漫过。
……
长安酒肆到至今还没有名字,这个时候扇先生在最角落靠窗可见夜色的地方喝酒,一盏一盏抬到嘴边,总是望着窗外喝得很快,一微微低头的时间里,就又开始倒酒。他了无悲喜,除却情采万千的眸子,几乎没有任何一个部位会动一动,不曾学会笑。但从始至终,会笑的就只有嘴角而已。
但还被眼睛偷学去了。
他站的位置,他从来只意识到一个方向的景色光芒,未曾抬过头,扭一下身段,他站的地方人口相传为旧巷,上面铺的长安红瓦却很整齐平正,屋檐也挺立着,脊兽也迎着月光挺然威立。
旅行家因而躺得很好,很多次都要从夕阳渐昏的时候一直躺到旭日东升。第一缕光已然冲进他的眼缝里,他就醒来揉一揉眼睛,总是得在躺下看一会云开雾散,才会跳下屋檐。他夕阳时分按时跳上去,看得醉心醉神,几乎困意已然为他盖上薄被,就不得不闭上眼睛顺应天时地利人和睡到另一天开始,日复一日,云的绵长锦缎,总会扯出不一样的壮阔来的。
天色不属于颜色的蓝,他也是看不够的。
于是他夜间刚刚睡下,意境还很浅,在那平整紧密的红瓦之上轻轻翻身,朦胧的眼底,还能依稀见到下面酒肆的莹光闪闪,也能薄薄嗅见酒香清冽,这让他安稳下来,思绪停滞,迷糊起来,周身腾升起绵软的云彩,团团、团团拥裹,在这样密不透来一丝夜间凉风的温意席卷上鼻息薄弱里,传来冰凉到让人无意识皱眉起来,绵软睡意全然消散无踪的一声,他在那个时候跟当初那个孩子没什么两样,第一刻脑子被陡然浸到水里的时候还惊诧懵懂,根本没有听懂他的他乡善语,然而他的声音清流,是海底带着腥咸的一丝波光,伸到他挣扎睁开的眼睛里,首一次,在这样无所事事的时间里,他在冰凉瓦上闭合的眼睛,看到了除却旭日之光以外的东西,这样天壤之别,这样让人禁不住心下一颤,仿佛听到了溪流柔声细语讲起万年前的雨丝倾洒一样。
他随即就反应过来,伴随着太阳穴的阵痛,明白他讲的什么意思,在心里熟稔到酸水卷涛地翻译过来——“先生,请醒一醒。”
武士在星暮里发现了枕着碎星之影睡着的人,金发浸在夜水里,蓝眸让他的眼睛,看到了万里之外定然在茫茫雾色里银光闪耀的大海。
是一束光束。
他背过手,先是尚且怀念那美梦摇曳的眼睫轻抖了抖,缓缓起身坐在脊上,在身后星星繁天如沸的夜幕里,那双自倦意沉沉里清亮过来的眼睛湛蓝,埋没着月亮。嘴边携着笑意微微,时不时合着眼睛,只用气息道:“啊,尊敬的先生,您也是——晚上好。”
调换着心下的刚刚休息的语言系统,有点疲倦地这样回答道。您是不会介意的吧?
他眯起眼睛,因为看不到那边人的面庞。啊,他想起来,今天没有月亮。但他身后的影子细长,伸到酒肆门下,停下一小段距离,还很踌躇地在末端颤着,时而消失一小段在那间酒气剧烈扩散的房间里,但一番抖动之后又陡然抽了归来——这些,让他眼角弯弯的这些,他都看见了。
他的眼睛里,尤其是从疲乏挣扎起来的眸子里,向来的,只看得见这些他喜闻乐见的东西而已。
他就回过头来,在他远处投来的清澈仰视视线里笑开成一朵不怀好意的花。
于是他微微倾身,对着僵站直立不动的水眸坚毅而望勾唇一笑。
武士的眼睛分辨好坏的能力由此觉醒,他心下一惊,半晌才意识到目光太甚,紧了手下无铭低下头,在星星和星月眼眸底下叹息声幽幽如梦。
“很危险。”他嗫嚅着不熟的字眼,哽顿一下,微抿过唇,眼睛轻轻转抬起来,“但您似乎……”
旅行家眼睛雪亮,笑容在做生意,眼睛却是在正经着逗趣玩乐的。
“啊,”他把手背到身后去,伸伸腰正正精神,于是眼睛再而能眯出金芒,于眼眸净亮里欠身行礼精简。
然后对着那边的神色灼炙起来,缓慢地、认真地、诚恳地点着头。
——可在武士晶澈瞳仁骤缩一刹心绪千种里,他于心下,却摩拳擦掌。

远方。
海绵伸的地方,有渺远的不闻歌喉,旷波越洋地传来晦涩的歌声。
后来喝起甘冽醇香,一盏分明还是茶色清亮着的梦境摇曳。
望扇先生无喜无悲看过的夜色如水,在辣意噼啪的舌下明白过来。
原来是世上所有喜爱月色的人们最后一次听到的,命运的献唱啊。

昌闭于九月五日  听《人鱼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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