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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ence.

旅行家与鹤

旅行家

在遥远的国度,每个人都是一只鹤。
白色的身躯,羽韧而洁,天色不夜,日色永昏,潮色辉辉里,挺立于湖泥之中不染群尘,颈长而端端有度,君子深望,一尽夕湖。
旅行家久闻这熠熠之异境,千里迢迢背着上了包。在疲倦之靴踏上这座千湖淤积而就的千鹤泥州时候,看到传闻里的融金日色,他倦意全无,向日而仰,双眸熠熠辉光。
但他随即禁不住四处走走,蒹葭红火染湖,曳曳将落不散,脚下泥干不硬,软处湿滑,腥臭蒸发,因为天色是永远的西山落日,所以遍地的旧血夕红,荒凉也觉得翩翩然有君子思伫之寂静端然。然而,血色夕色众口纷纭里,无法洗混于一滩艳色的终究还是——这个国度灭亡了。
旅行家站在洲心,就能望见小洲周侧茫茫的湖水潋滟微波,天沿渺渺烟山雾色,整卧浑圆一日,下浸山色薄凉青苍,上蒸天穹之红光一色,举目之下,除却均一夕阳色的山、水与湿泥、摇曳芦苇,了无旁他,传闻之中的君子之鹤,一片净羽都不舍,终究腐烂在浊泥之中。
他在这小得宛如一座岛的国家之上搭了他在山下搭过的帐篷,睡深的晚上下了雨,潇潇洒洒,在薄弱的帐篷之上哗啦打溅,旅行家拿起手电筒,拉开被风雨吹打的丝丝凉沁的帐门,烟雨迷蒙外,依然是黎明之前的景象,他皱皱眉,已经发觉自己渐渐分不清夕阳和霞光了。
总之,在下烟蒙雨的青白雾漫里,他更情愿相信那是朝霞。
他一躺身,重新倒在块块硌脊的聊胜之帐上,裤脚微折,雨丝打在脚裸之上,冰冰凉的。
他睁开的眼睛浑浑噩噩,心头清明到脑中昏沉,他越过飘摇的帐门,看见那永恒的红日,宛在青白天穹之中,微薄散发一点光,悲凉的周侧挥染不开浓腥的红霞,旷世一天,似湖似海,白白茫茫,一望无际,绿意焚无,旁朵畏近,再佐过悲鸣长鸣——斜雨入睫,旅行家猛的坐起身来。
他的眼睛蒸汽蒙蒙,只有惊异的倾听情色清亮可见。
哪里?——在对岸。
这岛太小了,只是一座沙洲而已。


他的眼睛被染红了。
血珠。刀光之下蹦射出来的,是浑圆可以替代永日的,血珠。
白羽之下,是会脏污洁身的,血珠流淌。
他对他的问题视而不见。转过身去对着天空喃喃自语。
——那男人的眼睛罪恶,是长老们说过的,世上最肮脏的湛蓝色。
只有——他闭上眼睛,任雨丝打到他的脸上,流到他的羽毛里,激起他浑身精神紧绷,却狠命咬好了,逆来顺受——
是红色,只有像永日那样的红色,才是他们所追求的,最为纯净的颜色。
沐浴过每根羽毛,可以让他们在千岁之后回归洁白君身。
他真的很沉默。看到他浑身是血,蓝色的眼睛黯淡了一下,连神色都没有讲话,就拿过湖边苇草为他擦了擦全身。
他的指腹温暖,他问他:
“是今天早上新摘下的吗?”
他的眼睛是海湖深底,告诉他,不是。他愣了一下,继而收回手摇摇手中的长梗苇草,轻轻笑着,嗓子朗朗的:
“不是哦,是晚上摘下来的。”
他转过头来,对着湖光轻轻摇摇头。
“……长老说过,只有早上趁着湖气未散摘下来的苇草,才最干净。”
那边的男人眼睛漾着笑。
“啊,”他环着手,对着手中纤细的苇草,“真是抱歉。”
他扭回头,不再说话。
他有时候又很吵。话很连续,频繁不倦地发问,他看着那不会动不会掉色也不会泯灭的永日,他每一个问题都入了耳朵里。
虽然长老说过,不要听浊世的燥言。
但他是例外的。长老浑浊的眼睛,浑浊的羽毛,他已经九百多岁了。他这样告诉他,离他远远的,只是背过身去,风里颤抖他苍老的声线。
“你是例外的。”
“例外的……”他喃喃。
那边安静了有一会的蓝色眼睛的浊者听见了他的吐息散湖,那么他想,也许他的眼睛是湖水,感同身受。
那肮脏的男人眨着眼睛,走到他身边,斜着眼睛看着永日微弱苍白的光。
他手里攥着坚硬的白羽,是长老的翎羽。他不会讲话,或者说根本没有学习过,只是一味地模仿,长老的吐字,长老的开口闭口。
但他是例外的。
在千鹤泥洲里,他是唯一的,黑色的鹤。
所有人见到他的眼睛都很惊恐,瞪的程度已经是可以随手一用力就能挖出来的样子。
那男人半晌坐下来,身上沾着他身上的血,一块一块的,污紫肆蔓。
他仰着头看着他。皱了一下眉,他忘记了避过目光。
他也有心脏吗,重重翎羽之下,被乌云一样的羽毛,埋得很深。跳得很疲乏,马上就要停下。
“啊,您真是——美丽啊。”
他缓缓笑起来,忍不住就抬起手来。
想要——他的眼睛——盛满想要——想要抚摸他的——根根黑羽。
他浑身的翎羽好似竖起,一定锋利得宛如刀刃。
他的手就那样伸过去了,触到温软的羽毛上面了。
颤抖的,流泪的羽毛上。
他的双眸是潋滟湖光,永日在湖心染上夕光如血。
就让他重复一遍。
“啊,您真是——”
他的羽毛穿透他的手心。
“美丽非凡啊——”
轻垂眼帘,藏住湖上愈染愈广的血色。

鹤千年而黑。

昌闭于九月八日 思《笔花钗影录》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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